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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般想着，沈清沅便推开了裁缝铺的门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台后头做针线，听见动静忙起身，“娘子是做衣裳还是买料子？你看看，我家的东西可是上好的，别人家比不了。”
“都不是，我看到门口贴的告示，你们这儿招绣娘？”沈清沅摇了摇头。
妇人闻言，上下打量了她一圈，面上带着几分讥讽，“你会绣花？”
沈清沅点了点头，忙拿出自己的帕子，上头的兰花栩栩如生。
妇人的目光在那帕子上停顿的片刻，倒是有几分意外，思忖了片刻才开口问道，“这是你绣的？”
“是。”
妇人又看了她一眼，把帕子放回柜台上，双手环抱在抱胸，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，“绣工是不错，可我这铺子不是慈善堂，不收来历不明的人，你说你会绣，我总得试试才知道真假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沈清沅没有推辞。
妇人站起身，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块素白的绸缎，铺在柜台上，又从针线盒里拣出一根细针，穿好线，一并推到沈清沅面前。
“照着你帕子上那朵兰花，再绣一遍，不许描样，不许打底，直接上手绣。”
年宝趴在柜台边沿，踮着脚尖看那块白绸，又看看沈清沅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比沈清沅还紧张。
她虽然不懂绣花，却也看得出来这妇人是在为难阿娘。
沈清沅却没有犹豫，拿起针，低下头，指尖捏着针在绸面上落下第一针。
很快，兰花的样子呈现，但比帕子上的少了一分灵气，边缘也有些发涩，不像从前那样行云流水。
妇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打断了她，“行了。”
“你的手不适合做绣娘。”
沈清沅的手指蜷了一下，攥着针不放，“我的手很好。”
妇人摇了摇头，“不是好不好，是稳不稳，绣花这行当，讲究的是手稳心静，你的手在抖，绣出来的东西再好，也比不上那些手稳的绣娘，况且……你这双手，是做过粗活的吧？茧子这么厚，指节都变形了，就算手不抖，也绣不出顶好的东西来。”
沈清沅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茧子的手。
这双手，日日夜夜绣花，供江墨辰读书科考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指节早就变了形。
“阿娘的手是最好看的！”年宝突然开口，把铺子里的安静一下子打破了。
她蹬蹬蹬跑到柜台前，踮起脚尖，把沈清沅的手拉过来，捧在自己两只小手里，仰起头，“阿娘的手救了好多人！在山寨里，阿娘用这双手给年宝熬粥，在村子里，阿娘用这双手给病人喂药，阿娘的手会发抖，是因为阿娘太累了！”
“阿娘为了照顾年宝，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了！”
“婶婶你凭什么说阿娘的手不好！”
妇人被她这一顿抢白说得一愣，张了张嘴，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年宝还不解气，松开沈清沅的手，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符，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，“婶婶你要是不要阿娘，年宝就不走了！年宝的符可灵了，年宝不画符，婶婶的铺子明天就没人来！”
“年宝！”沈清沅一把捂住她的嘴，脸色煞白，连连道歉，“小孩子不懂事，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妇人看着年宝那副奶凶奶凶的小模样，愣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你这丫头，脾气倒是不小。”她笑着摇了摇头，又看向沈清沅，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，“娘子，你养了个好女儿。”
沈清沅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着要说话的年宝，又抬头看向妇人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妇人沉吟了片刻，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白绸，又看了看沈清沅帕子上那朵兰花，忽然开口，“这样吧，我这儿有一批货，是贵人定的，花样复杂，工期紧，我手底下的绣娘都不敢接，你要是能绣出来，我这铺子的大门，随时为你敞开。”
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木匣子，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绛红色绸缎，上面用淡墨描着百鸟朝凤的花样。
凤凰居中，百鸟环绕，羽毛层层叠叠，每一片都要用不同的针法和颜色，稍有不慎，整幅图就毁了。
沈清沅看着那幅花样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从来没有绣过这样复杂的东西。
“这是下个月贵人的寿礼，耽误不得，你要是没有把握，我也不勉强。”妇人将绸缎重新叠好，“你回去想想，想好了再来。”
沈清沅看着那个木匣子，张了张嘴，却是说不出话来。
她对自己的手艺虽然有些信心，可看到这么复杂的东西也难免心慌。
年宝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，忙拉了拉她的衣角，“阿娘，你行的，咱们就接下吧。”
对上她那相信的眼神，沈清沅抬起头，深吸一口气，“不用想了，我绣。”
“十日之后，我来看绣品，若是绣得好，工钱翻倍，若是绣得不好……”妇人看了她一眼，把木匣子从柜台下面拿出来，推到沈清沅面前。
沈清沅接过木匣子，抱在怀里，朝妇人微微颔首，“十日之后，您一定不会失望。”
……
走出裁缝铺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年宝牵着沈清沅的手，仰头看着她的脸，走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，“阿娘，那个婶婶好凶，但其实人也不坏，对不对？”
“年宝怎么知道？”沈清沅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因为她凶了阿娘之后，头上的气运没有变颜色。”年宝歪着脑袋，一本正经地说，“山寨里那些坏蛋凶阿娘的时候，气运都是黑的，像要吃人一样，那个婶婶凶完之后，气运还是原来的颜色，她不是坏人，她就是嘴巴厉害。”
沈清沅被她说得哭笑不得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，“年宝说得对，她不是坏人。”
年宝嘿嘿一笑，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两步，忽然回过头来，“阿娘，那个百鸟朝凤，年宝有办法帮你！”